中国知名大学校长访谈录之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校长陈准民：关于幸福

音乐响起时，陈准民会很感动，他相信音乐能打动内心。

　　我们的采访就在一场“复杂”的音乐会后，既有《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和《茶花女》的节选这类西洋歌剧的典范，也有中华器乐的精华：琵琶演绎的《十面埋伏》，二胡流出的《二泉映月》和古筝断肠的《临安遗恨》。他很专注，自始至终。

　　陈准民是位性情中人。

　　诸如，说到对外经贸大学的诸多计划时，他会很自然地提及瑞士的小国特色和国民内敛；谈到对学生的希望时，他会说，“我只希望他们幸福，而不是做名人，成大家”；讲到自己时，则是做农民的长久愿望。于是，我听到了他只讲给学生们的“三人行”和“红颜薄命”的新版故事，这两个渊源颇深的典故被他赋予自己的人生随笔，都与幸福有关。一则讲人生的参照系，另一则说的是人生观。

　　知天命的陈准民说，经常入梦的地方，是插队的东北，而不是成长的上海和工作的北京。凸嵌在人生中的那六年，几乎是少年到青年的全部，更重要的是，他收获的感悟至今仍受用。

　　在东北那六年，他绘出了人生的第一张图画，有载舞的人群，荡漾的秋千，也有“米粮川”和“花果山”，当然，他是画面中的主人公。“扎根农村”不只是梦想，更是坚实的生活，被推荐上大学时，他在志愿书上填写的六个专业全都“农”字打头，可惜，英语专业选中了他，尽管他早已规划好在农村的生活，设计出家具的式样和火炕的打法。

　　也是在东北那六年，他铺就着人生的幸福基础，身边的农民生活贫穷，却依然让他真切地感受着他们的幸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这份知足常乐给他的最大启示是，幸福的感受并非只来源于物质生活。到现在，他还会与农民做参照，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很低。

　　还是在东北的那六年，他收获了绵亘一生的那段爱情。

　　正因此，我很希望你和我一样，更在意生活中的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陈准民。

　　作为丈夫，为了能和还不是妻子的女友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他放弃了留在上海的工作机会辗转西北，而“留在上海”是那时的上海人根深蒂固的观念。从美国归来后，他一直在学校里而从未想过跳槽很大程度上源于“还债”，他说，学校对我好，我要知恩图报。作为父亲，他心疼孩子，不希望女儿选择学制八年的医学专业，但除了陈述利弊，他什么也没做。

　　有时我会设想，如果一切重来，所有的选择都由自己来做，陈准民的人生会怎样？我找不到答案，以我目前的判断，扎根农村他依旧会是出色的农机师，为人师者他还会不断讲出新的故事，重要的是，无论怎样他总会感受幸福，会在生活中发现快乐，这是我眼中的他的最大魅力。

　　生活中没有假设，也正是因为有太多的偶然，生活才永远充满着变数，才有滋味。

　　“幸福就是一种感觉。”陈准民的话让我想起几年前一位朋友的相关论断，“幸福是民工手中的一碗白米饭”，那晚，我们正穿过城市深处的一个建筑工地，张灯时分，一群年老的年轻的笑脸，几个五颜六色的饭盆，一派生机。

　记者：您到东北插队时只有十六岁，那时的记忆是什么样的？

　　陈准民：我们那时一年中可能也吃不到一次肉，经常挖野菜来吃，我体重最轻的时候只有117斤，他们都说一阵风就能把我吹倒。但一年后我就是知青里最结实的人了，我吃的最多，上山伐木头数量也最多，肌肉锻炼得很健美。但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一次到城里洗澡，就有人说，“呵，准民，你很健美嘛。”在东北，冬天穿得衣服太厚了，平常都看不出来。

　　记者：其实您现在的身材也很健美，不伐木头了，有没有找到更合适的锻炼方式？

　　陈准民：体育不是我最好的，但我很重视锻炼，校长有专车但我不要，我每天骑半个钟头的自行车上班，既锻炼了身体还不会碰到堵车，三十分钟正适合锻炼，出席正式活动我还是会坐车，不能给学校丢脸。我的办公室在12楼，我不乘电梯，一层一层爬上去。但我这个岁数爬12楼不太合适，缓和一些的锻炼方式也许更好些。

　　记者：现在回想，在东北农村的六年时间里，您收获了什么？

　　陈准民：最重要的是，在那段经历中我了解了人生和我们的国家。到目前为止，中国还是以农民为主体的，某种程度上讲，不了解农民就不了解中国的国情，不了解中国的国情做事情就会有很多障碍，就容易失去生活的目标。下乡前，我在上海读中学，通过下乡才对中国的农民有了深刻的了解。

　　此外很重要的一点是，下乡的六年生活，为我后半生的幸福铺就了基础。在生活中，我的参照系数不高，我不会与富豪和名人做比较，我参照的总是农民。.在六、七十代，在人们生活普遍很贫穷的时候，我下乡的那个地方的农民也很幸福，他们给了我重要的启示，就是幸福的感受并不是只来源于物质生活，当然温饱是前提。

　　记者：我很想知道，在您提到的幸福的概念中，都包括哪些内容？

　　陈准民：我觉得，能够做出一些自己想去做，又能对他人、社会、国家和人类有益的事情，是最大的幸福。目前对我而言，当老师是最大的幸福。

　　记者：在东北的六年生活中，您做过的哪件事情是最得意的？

　　陈准民：没什么事特别得意。现在想想，在东北农村的六年的确很艰苦，农忙时的艰苦，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我印象最深的还不是艰苦，而是那些快乐的日子，农闲时的苦中作乐。我下乡去的地方是朝鲜族聚居区，我一直觉得我们可以从这个民族的身上学到很多，他们能歌善舞，也很重视教育。

　　记者：这感染了你？

　　陈准民：是，他们的生活就是再苦，也会很重视孩子的教育，也会在意自己的生活，去唱歌，去荡秋千，他们还邀请我参加乐队，谁家有喜事我们就会去助兴，当时我拉手风琴，特别有意思。

　　记者：现在您还拉手风琴吗？

　　陈准民：现在没时间了，事情太多了。

　　记者：刚才在听音乐会的时候，您一直很专注。

　　陈准民：音乐会我经常去，而且自己常常非常感动，我觉得音乐能打动内心，我家里有几百张CD，因为我很喜欢音乐。实际上，我是个性情中人。

　　记者：这也是我的直觉。我相信东北农村的六年生活让您受益终生，但对于我这样年纪和经历的年轻人，就不可能拥有同样的体验了。您觉得，让我们这代人的经历更丰富一些，或者说生活的体验更多些，有捷径吗？

　　陈准民：很多事情，你经历了会刻骨铭心，但不经历也未必没有作用。我们学校2002年毕业典礼时，我给学生们讲了一个“新三人行”的故事，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传统上的一种理解是：人多了，其中必有一位是我的老师；还有一种理解是：三个人中一个是自己。第二位是善人，自然可以作为老师，因为要“从善如流”。第三位是恶人，同样也可以作为老师，“反面教员”是也。我的“新三人行”是认为人生中应当两个参照系，一个参照系是苦人，另一个是伟人。苦人在不同的社会中含义也不一样，中国的农民很苦，往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右派也很苦，再往前就是犹太人，他们都经历过苦难，和他们比较，我们经历的任何苦难都算不了什么了。还有一个参照系就是伟人，对外经贸大学的学生比较优秀，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样恐怕是不行的，他需要去比较，走上社会后，去经商比比柳传志、张瑞敏，从政的比比毛泽东、戴高乐，做学问比比钱钟书、季羡林，就是做个老百姓也可以比比雷锋等道德楷模。和他们相比，我们实在是太渺小了。

　　有了“苦人”和“伟人”这两个参照系，我们就会觉得幸福，生活就会永远有目标，有朝气，有奔头。现在的青年人没有必要一定要经历我们经历过的下乡，前人的苦的受遍了，只要不忘记就可以了。

　　记者：“新三人行”的故事，我想您的学生都会记住的。
记者：十六岁下乡，而且从大都市上海出发，这种反差一定不会小，六年之后您又顺利地开始了新的生活，这其中偶然性有多大？

　　陈准民：的确很偶然，非常偶然。我当时下乡是很理想化的，我们那时的口号是把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建成“米粮川”，建成“花果山”，其实，那个地方是很难建成“花果山”的。我们下去后，那里的“贫下中农”对我们很好，我们就是干活。我干得还不错，后来被推荐上大学，我填了六个志愿都是和农业有关的，种果树、学农机、搞农药。很偶然，后来上海外国语学院的老师知道了我，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录取了，我当时还很不高兴，还在想，学英语能有用吗？如果可以选择大学，我绝对不会选择英语专业，我会选择农机，因为是男孩子，而且我家里人都是搞技术的。

　　记者：农机专业和英语专业差别更大，现在回想起来，您是不是有一点遗憾？因为当初的偶然选择最终改变了您的人生道路。

　　陈准民：现在想起来，命运对我实在太照顾了，就是这种彻底的偶然，让我学了英语，后来的道路就完全不同了。改革开放初期，懂外语和不懂外语的人，面临的机会也有很大区别，因为懂外语，一个联合国的项目让我到了美国。

　　机遇很重要，我并不认为我所做的都很出色，如果当初选择了学农机，我可能也会是一位好的机械师，但现在看来好像就算不上好了。我人生中的两个转折点一个是下乡，另一个就是出国，出国后我总在想，命运对中国人太不公平了，我并不觉得美国人比中国人聪明，也不觉得他们比我们刻苦，但为什么人家就比我们过得好呢？我们这一代很单纯，我希望我们的下一代可以过得更好，少走弯路，所以就选择了当老师。

　　记者：您在美国获得了英语教育专业的硕士学位，但从事与经贸相关的专业英语教学，是在到对外经贸大学后，在这以前您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陈准民：之前没有，之前在美国学习的就是英语教学，回国后去的地方当时叫国际经济管理学院，后来合并到经贸大学。当时我们国家正缺少经济管理方面的人才，引进的很多教材都是英语的，需要有人在经济管理方向的英语教学上做探索，我就做了，完全不是我的个人选择。

　　记者：后来，您又开发了不少计算机软件，这与您的英语专业好像又有很大的距离。

　　陈准民：我爸爸是工程师，所以我小的时候就想做工程师，直到现在，我仍喜欢搞计算机，从骨子里我就是搞工的，不愿意学文科。我记得是1984年，我们国家进口了第一批苹果机，我们单位分到两台，没有人用，我就试着自己摸索，完全是自学，后来苹果机就全摸透了，再后来就自己编程序，从骨子里就很感兴趣。

　　记者：因为这是您喜欢做的事情，所以你会很认真，也会做出成绩。

　　陈准民：如果从事工科，我想我可以成为很出色的工程师，在这方面我很有创新精神，家里的很多小东西，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我觉得很多都可以申请很多专利。学工科确实比学英语有意思。

　　记者：我觉得，您生活中的乐趣会很多，因为您是能从生活中发现快乐的人。

　　陈准民：幸福完全是一种感觉。

　　记者：这样的感觉，您常有吗？

　陈准民：有时我会想，退休以后，我会有很多事情要做，无论学什么只要钻进去就会感觉其乐无穷，那么多的东西我都不知道，感觉自己很渺小。

　　记者：读书时会不会有同样的感受？

　　陈准民：不只是书，什么东西我都看，我觉得开卷有益。我好奇心很强，马路上如果有人吵架，我都会跑去看，看看他们究竟在吵什么。不过，我爱人最讨厌我这点。

记者：您怎样看待你和学生之间的关系？

　　陈准民：我现在年纪越来越大，年过半百了，按照我们中国人的说法是已经“半截子入土”了，但刚进学校的时候，我觉得学生们都像自己的弟弟妹妹，后来就觉得他们像我哥哥的孩子，再后来就觉得他们就像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上大学，和他们一样大，其实，我对学生没有任何期望，他们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就希望他们将来能够幸福，除此以外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期望。

　　这是一种家长的心理，我不希望学生能成名成“家”，就希望他们幸福，也许这话很俗，但确实是我真实的想法。就像做校长，我自己并不愿意做，因为无论怎样，我都会觉得很幸福。在东北的时候，我们的日子多苦啊，连饭都吃不饱，但逢年过节我还是特别高兴。现在年轻人过得很痛苦，甚至比我们还要苦，他们面临太多的选择，太多的诱惑，选择多了就有选择的痛苦。我就记得80年代初美国人到中国来，和我们交流时说，“中国好，穿衣服都是一样的，我们美国人就很痛苦，每天都要选择。”当时觉得这些美国人真虚伪，但现在仔细想想，我觉得还是那个年代好，日子都是安排好的。现在年轻人不容易，诱惑太多，很容易浮躁。

　　记者：年轻人不容易，你对他们的要求会宽容一些吗？

　　陈准民：我对年轻人说，有几件事情一定要注意：做人一定要做好，不管你家里有钱还是没钱，你相貌是好还是坏，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做人一定要正，不要贪婪，不要妒忌。比较起来，有人会觉得我很了不起，留过学，做教授，当校长，但按发达国家的标准，我们这些人还是生活在贫民窟里。事实上，美国人看我们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是生活在贫民窟里。但生活在贫民窟中的人就一定不幸福吗？反过来，你觉得农民苦，但他们不一定这样想，至少不会比我们想的严重。我觉得我们可以有多个角度来考虑问题，做人只要觉得问心无愧，和每个人都能和睦相处就很幸福了。美国的一些东西太物质了，为什么现在吸毒的现象这么严重？无非就是物质生活太丰富了，缺少刺激和目标，而没有目标人就会很痛苦。

　　我现在对年轻人很少说教，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多样化，职业多样化，价值观多样化，文化取向多样化，不可能要他们都像我们一样，所以我在学校里语重心长的话很少。

　　记者：还有个问题，我没想通，从美国回来后您为什么不回到上海，而是选择了北京？

　　陈准民：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对物质的要求不高。当初在上海外国语学院毕业时，虽然不想学英语，但学得还不错就留校了。但我爱人，当时是女朋友，不在上海。在东北时我们一起插队，后来她去了陕西咸阳。我回上海后，她因为是普通工人没法调回上海。

　　当时陕西咸阳有个项目要从美国引进，上外分配了一个英语毕业生去。我就去找学校，和这个人换。她也是上海人，那时上海人有个观念根深蒂固，就是一定要留在上海，但我无所谓。后来那个项目被日本人抢走了，成了日语项目，我学的英语就没用了，就又考到北京的国际经济管理学院。学校对我很好，毕业后户口还没进北京就把我送到美国学习。

　　到美国后，很多人都留在了美国，从美国回来的也都跳槽了，但我一直就在这所学校，因为我觉得学校对我这么好，要知恩图报。从美国毕业回国后，学校说先调我进京，再调我爱人。我坚持一起调，实在不行我给学校干几年，把“债”还了再回咸阳。几年后学校终于把我们全家一起调进了北京。对我而言，有些别人很在意的，我并不觉得很重要，上海也好，北京也好，东北也好，我觉得没什么区别。我在农村的时候就准备扎根在那里了，那里很有意思，我觉的当农民也挺好。

　　记者：坦率地讲，我觉得您很特别，而且这种特别出乎我的意料。在我采访的校长中，您是最随意的一位，我不知道作为一位校长，这种随意会不会带来工作上的不方便和不太好的后果？

　　陈准民：我在生活上很随意，但在工作上很严谨，像个学工科的。我对学校的管理很严格，工作时也是“拼命三郎”，但我不觉得苦，因为工作本来就不是轻松的。有人说，“陈校长，您严格得过分了，不讲人情。”工作当中，你不能太随意，就像编程序，苹果机的指令就那么几条，到达到目标就是这样的路径。这种工作上的严格和生活上的随意同样植根于我的基因。

　　我的生活态度很潇洒，这得益于当初当农民的经历，他们很容易知足而乐。再回到东北是我多年的梦想，我对那儿的感情比对上海还要深，在上海时我年纪很小，还不懂事，东北是我形成世界观的地方，而且一呆就是六年，是我感情最丰富的阶段。所以，我现在做梦都是在东北，而不是在上海或北京。我常想着那里。

　　记者：有点隐居的味道。

　　陈准民：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记者：有点隐居的味道。

　　陈准民：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记者：您性格急躁吗？

　　陈准民：有时候温和，有时候急燥，我这个人的性格两面都有。

　　记者：您和女儿的关系怎么样？

　　陈准民：我觉得我们之间更像朋友，在家里我很少管她，她考大学时想考医学院，我和我爱人都不同意，因为考医学院太苦了，她考的专业要连续读八年。你也知道，我们国家的医患关系很微妙，医生不是神仙，有时治疗得很好，有时就不行，我觉得女孩子学这个专业太苦。但她坚决要学，说自己感兴趣，我把利弊说清楚，选择权还是交给她自己。从小我们就很“放纵”她，她12岁的时候，就是北京市允许骑自行车的最小年龄，她就自己骑自行车上学了。

　　记者：对外经贸大学的地位是随着中国人生活的改变而变化的，它之所以能在高校中占据重要位置，是因为它特色很鲜明。在您的设计中，经贸大学的远景目标是什么呢？

　　陈准民：我们校园很小，但是很精致。我们没有清华大学、北京大学那样在历史和规模上的优势。历史上对外经贸大学就是特色鲜明但规模很小的学校。就像瑞士，它只有旅游、金融、精密机械、会展等几个支柱产业，但都是一流的。它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经贸大学就是这样，我们传统的特色学科，比如经贸，商法，金融和后来发展起来的管理都是和国际有关的。要集中精力把这几个学科发展好。本科我们不准备再扩招了，但我们要增加研究生的数量，增加留学生的数量，这是衡量一所高水平国际化学校的主要指标。现在经贸大学已经做到十名学生中就有一名留学生，除了语言大学，国内的其他学校还做不到。

　　记者：听起来，经贸大学更像是“名士俱乐部”？

　　陈准民：经贸大学是不是名士俱乐部，外人可以评价，但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往这方面想。他们可以很有钱，但内心要淳朴，要做儒商，要具备文化底蕴。瑞士人就很内敛，国民很淳朴。去年的毕业典礼上，我讲了“新红颜薄命”的故事：女孩长得漂亮，别人就会说你应该做模特，当演员，嫁大款。但这样的“红颜”往往“薄命”，因为她们不一定真的从心里喜欢模特、演员和大款。经贸大学的学生才华横溢，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红颜”，如果没有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将来也可能薄命。做事情不要听别人的。你的理想到底是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对他们说，你们将来都是重要的人，一方面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但不能出格。我希望你们在心理上早一点到七十岁，那样就可以像孔老夫子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了。

　　记者：我在想，如果在国外有这样一个岗位，可以把您的所有设想，对生活的所有感悟发挥到极致的岗位，您会不会考虑？

　　陈准民：先下乡再出国，前后看到的反差太大。我生为中国人是不能改变的，这使我有一种责任感，这种责任感使我面对国家、民族和下一代时，觉得不能浪费时间。我很敬佩革命先烈，他们那时的环境是我们没办法比的，我们要让中国人像美国人那样扬眉吐气，但不能霸道。命运对我很优厚，我觉得光顾自己说不过去，现在的工作中有很多困难，这就是我的命，如果像我们这样有一点本事的中国人都跑了，中国就更不行，全人类五分之一的人都不会幸福。

　记者：您所说的责任感在现在的年轻人身上表现得怎样？

　　陈准民：在这一点上，他们确实比我们要差，尤其是男孩子，他们太顺利了，招生和招工都要男孩，他们都被惯坏了，责任感淡薄。女孩和他们不在同一个线上，也正因此，害了男孩，成就了女孩。经贸大学的学生干部和学习成绩好的大多是女孩，连抄作业也是男生抄女生的，我觉得这很悲哀，这样下去不仅男孩悲哀，女孩也悲哀，将来找这样的男人有什么用呢？别说国家、民族靠不了他们，家庭也靠不了他们。但也不能怨他们，我们的责任感也不是生下来就有的。

　　现在的独生子女越来越多。我对我女儿从来都不是“我们一定要照顾她”的概念，家里的很多事情都是我们大家一起做，她要出主意。中国教育失败的很大原因就是给孩子太多的照顾。我觉得农村的孩子将来会更有出息，他们更有责任感。你看北京城，有出息的都是外来移民的第一代，最远第二代，再后面就退化了，这几乎成了一条规律。大学里的教育实际已是亡羊补牢，这些教育应该从小学就开始。我希望，大学里能多有一些集体活动来增强团队精神，实践对别人的责任，对社会的责任，这是教育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陈准民：

　　1951年生于上海市。

　　1977年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学院英语系，1983年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获英语教学专业硕士学位，曾先后担任北京经济英语培训中心副主任、主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务处长，1999年担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校长。

　　曾先后出版《英语生意经》、《实用经贸英语口语》、《工商导论》等著作，及《模拟期货交易》等计算机软件，先后开发《计算机辅助课程调度系统》、《教学质量评估系统》等计算机辅助教学管理软件。

实践happy medium, 拥有幸福人生
2006届毕业典礼陈准民校长讲话
2006-6-28
（根据录音整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家长、各位校友、各位来宾：
大家好！（鼓掌）
 今天我们在这欢聚一堂，举行2006届本科毕业典礼，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学校的党政领
导和全体师生员工，为向培养你们成才而付出多年辛劳的教职员工表示衷心地感谢，同时
也向今天毕业的一千六百多名本科和二学位同学表示最最热烈地祝贺。（鼓掌）
 时间过得飞快，我记得2002年你们入校以后，学校经历了很多事情，尤其是“非典”
——我们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还历历在目。但是，一转眼的工夫，你们就要毕业了！此时
此刻我的心情可以说是百感交集，既为大家即将展翅高飞而感到高兴，同时也充满了对大
家的依依不舍之情。
 大家知道，对外经贸大学的学生都非常聪明、自信，两眼炯炯有神。有位外国朋友告
诉我：“UIBE的学生都有shining eyes”（鼓掌）。学校的老师们都为有你们这样的学生
而感到自豪。就像古语里说的那样“得天下英才而育之”，这是作为老师最大的幸福！平
时我不轻易表扬我的学生，因为我知道，就像明智的家长不轻易表扬自己的孩子一样，明
智的老师也不应当轻易表扬聪明的学生，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你们要毕业了，我可以表
扬你们一下了！（鼓掌）
 但是表扬之余，也不忘老师的职责。就像老师经常给好学生出难题一样，在你们即将
离开经贸大学的时候，我也给大家出一道难题。这道题很难，可能需要不少同学用一辈子
的时间来探索、来解答！这道题目是英语的，这也符合我们经贸大学的特色。题目是：Wh
at is happy medium? Happy不用解释，就是幸福、快乐；“medium”在英语里的意思则有
很多，有中间、中道，甚至有媒体等等意思。
 首先这是一道翻译题，happy medium如何译成中文。我看了一下，有各种各样的译法
，有“快乐中道”、“幸福中道”，有翻译成“快乐的中庸之道”、“幸福的中庸之道”
。但是，“中庸”这个词，就像圣经和古兰经被很多后人无意误解或故意曲解一样，几百
年之来已经被歪曲的不成样子了。“中庸”在古代是个非常好的词，但近几百年来已经变
成了保守、调和、和稀泥这样一种比较反面的词，所以我不想用“中庸之道”这个词，而
用“中道”，这样能更加贴切我所要表达的意思。所以，“happy medium”可以翻成“快
乐中道”或“幸福中道”。这取决于你的心理年龄。假如你在40岁以下，你可能会译成“
快乐中道”；40岁以上，可能更倾向于译成“幸福中道”。
 如译成口语，我认为可能河南话里的“中”（笑声）比较贴切。我不是河南人，但是
我几次听河南话，觉得特别简约。我甚至想，这个现代河南口语里的“中”是不是从古代
的“中道”演变而来？（鼓掌），因为河南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侯宝林先生认为，河南
话非常简洁，但内涵非常丰富。这个“中”的意思就是“好”、“OK”、“恰如其分”、
“恰到好处”。我觉得“happy medium”也有这个意思。
 那么，到底什么是“happy medium”？什么叫“快乐中道”或“幸福中道”？有很多
种理解。中道可以理解为 “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不左不右”、“不偏不倚”。
就是不走极端，就是无过无不及。比如我们说现在的体育比赛呀、唱歌比赛呀，怎样判分
呢？就是去掉一个最高分、再去掉一个最低分，这其实也遵循了“中道”。此外，确定人
生目标时既不要好高骛远，也不能自暴自弃；还有，抛弃虚荣心、坚持平常心，这些都是
符合中道！
 中道的例子还可以举很多。为人要不卑不亢、不媚不傲；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还有，要坚持真理，但绝不多走一步——这些都是中道的具体体现。在生活上中也有很多
符合中道的例子。比如，很多人爱吃红烧肉。好的红烧肉应该做成什么样？肥的部分，要
肥而不腻；而瘦的部分，要瘦而不柴——这就是做红烧肉的中道。另外，在决定终身大事
的时候，也要讲中道。经贸大学的女生多，我就以女生为例。在选择男友时，女生怎样追
求中道呢？我觉得这里面有很多讲究。有人总结说，男友的相貌，要选在潘安和青蛙中间
（笑声、掌声），就是说这个男友不能长得太帅，像潘安一样，大美男子；但也不能是青
蛙。大美男子将来很难办；但青蛙也不行，将来拿不出手（笑声、掌声）。现在的大学生
都讲点浪漫、讲点情调，这浪漫中也要讲中道。既不能像什么唐伯虎，也不能像沙和尚（
笑声），要取两人的中间。另外，在口才上，应该在克林顿和大结巴之间（笑声）。结巴
会把你急死；但是要嫁给克林顿，则会把你气死，因为将来打嘴架打不过他（笑声）。在
才智上或智慧上，既不能是二百五，但也不能是诸葛亮。在财富上，既要做到衣食无忧，
但是也不能富得流油，富得流油将来会可能很危险（笑声）。这是生活中的中道。
 不光是咱们中国人讲中道，西方人也讲中道。古希腊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就提出过与
中道类似的概念。另外，在西方政治体制上，用法制、宪政来限制极端民主，同时用民主
来限制极端的自由主义，这也就是政治制度上的中道。
 类似的例子很多，但是就像很多的人生哲理一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就是所
谓的“知易行难”。中道说起来、听起来，都比较容易，但真的做起来非常困难。难在什
么地方？我个人体会，难在三点。第一难，是很难把握好过和不及之间的尺度。大家都知
道，过犹不及，不能过，也不能不及。但到底要把握在哪个度上，这是第一难；第二难，
“中”不会一成不变，这一点待会我还要讲；第三难，这个中道不是和稀泥，我们经常讲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中道”追求的是“和而不同”。正是因为这三点，
使得领悟和实践“中道”非常困难。
 现在我们先讲第一个，比如说，过和不及之间，如何把握？经常说“UIBE”的学生看
起来挺自信。自信好，但过了就变成自负，就不好了，而不及就是自卑。男同学要阳刚，
阳刚好，但也不能过了，过了就是大男子主义、男子沙文主义，但是不及就是娘娘腔，就
是sissy（笑声、掌声），所以也不行。另外，温饱，要没有温饱，那没有幸福，但是要过
于温饱，让你整天待在温室里，让你在餐馆里面吃喝一辈子，那你也会发疯的。
 你们马上就毕业了，要走上工作岗位了，要立业了，很多男同学发出豪言壮志，说：“
30岁以前，我要把一辈子的钱挣出来；30岁以后，我要尽享人生！”对这种人生安排，有
人概括了一下（但他把30岁改成了40岁），叫“40岁之前以命换钱，40岁之后以钱换命”
。这都不符合“中道”。符合“中道”应该怎么做？应该命钱兼顾。所以说有上述雄心壮
志的男生应该注意。
 另外，人和自然环境怎么处理？既不能人定胜天，也不能天定胜人，最理想的、最符
合“中道”的状态应该是“天人合一”。违反它，我们就会犯错误。上世纪6、70年代，我
到东北插队落户，响应上级号召，也犯了很多错误，要把长白山改造成为花果山、米粮川
，这是不符合天人合一、不符合中道、幼稚的行为。长白山就是长白山，你应该尊重它，
你可以适当地用用它，可以采采人参、打打多余的野兽（笑声），但是你不能把它变成花
果山、米粮川。幸好这个错误后来被纠正了，前几年我回到了我的第二故乡看了看，我感
到很高兴，长白山还是长白山。
 人和社会环境之间的关系怎么处理？我们周围的人，我们应该怎么看待？人，到底是
天使，还是魔鬼？假如你现在还相信人人都是天使，那你这二十多年的书就白读了，你这
二十多年就白活了。你应该回到幼儿园去。但是你要走到另外一个极端，认为人人都是魔
鬼，那你这叫自绝于人民，你也甭活了。所以呢，人（包括你自己）到底是天使，还是魔
鬼？要把握好。 
 另外，在欲望和法规之间怎么把握？我们既不能要求现代人做到无欲无求，这是不可
能的，也是违反人性的，但是也不能纵容大家随心所欲。我记得2002届毕业生毕业的时候
，我给他们的毕业赠言是：希望你们尽早做到“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说，第一你要尊
重你自己的理想，听从你内心的召唤，但同时你不能随心所欲、无法无天。你要遵守社会
的法规、你要尊重自然的法则，这里面也是一个遵循中道的问题。
 还有一对关系比较难处理，就是可能和不可能，好多同学把握不好这个。有些事情是
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的，你还非要去碰的头破血流，试图改变，那就是过；有些事情可以
通过艰苦的努力是可以改变的，但是你不去努力，那就是不及。大家知道李开复，他讲过
：“要有勇气去改变可以改变的事情，要有胸怀去接受不可以改变的事情；更重要的是，
要有智慧将两者区分开来”。这就是中道！
 实践中道的第二难，是中无定体，所贵者权，这个“权”是权变的意思。刚才说过，
这个无过无不及的“中”得来很不容易；而且得到之后，它也未必永远是那么合适。今天
的“中”，明天就会变成“不及”，后天可能甚至会变成“过”；在北京“中”，在天津
就可能“不及”，在大连就可能变成“过”了。所以，在实践中道时，一定要因地、因时
、因人而行。
 中道的第三难是它特别提倡“和而不同”。有人说，中道其实很简单，就是“执其两
端，取其中间”，就是“一加一再除以二”。这是中道吗？不是。这也是为什么当年的“
中庸之道”被曲解的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之一，大家都认为中庸之道就是和稀泥、和事佬
，就是不允许任何标新立异的保守思想，表面上和和气气，一团和谐，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实际上是勾心斗角，这是小人之道。君子之道，是和而不同，就是承认不同，尊重不同
。在这个基础上，达到一个大家所接受的方案或体制，这是和而不同。 
 关于中道还可以讲很多很多，但我必须到此打住，因为我想抓紧剩下的一点时间，再
表扬你们一下。“UIBE”的学生实际上在对“中道”的领悟上已经相当不错了，真的，我
接触了很多大学生，我觉得经贸大学的学生有激情，但不过激；你们有理想，但不妄想；
你们谋利，但不忘义；你们爱自己，同时也爱大家。这些都是符合中道的表现！（掌声、
欢呼声）
 但是，探索和实践中道是一个长期的，甚至需要一辈子时间的过程。尤其是对于大部
分同学，这需要一生的实践和感悟。即使像我这样已经年过半百的人，也每天都在实践，
每天都在感悟。老师可以教你什么是中道，但是如何实践和感悟中道，只能靠大家自己去
实践、自己去感悟。希望大家走上社会以后，继续勤学善思，不断总结，探寻中道、感悟
中道；这样的话，即使成不了圣贤（真正掌握中道的人就是圣贤），也可以成为一个幸福
和快乐越来越多的人。
 好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此时此刻，千言万语也难以表达我对大家的期盼和祝福
。下面就是我给2006届毕业生的毕业赠言：探寻中道，感悟中道，实践happy medium，拥
有幸福人生！
 谢谢大家！（掌声）